1966年胡金铨导演的《龙门客栈》横空出世,山水般精致的画面,少有的人文情怀,把武侠电影片种推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1992年徐克监制的《新龙门客栈》则再次使这一片种散发出惊人的光热,令无数影迷追捧。两部作品都很成功,均成为华语武侠电影里的里程碑之作。这两部相隔26年的电影作品。在精神传承上有一脉之处,但因为编导身处社会阶段的不同导致了影片呈现出不同的时代审美乐趣。我们就来比较、梳理一下其中的异同。
一、剧情的框架相同、历史背景相同、对立面相同。即明朝东厂太监专权,残害忠良,为保护忠良之后,忠臣良将、江湖义士拔刀与东厂太监殊死作战,其主要矛盾对象是东厂太监和忠臣良将、江湖义士。
两者不同的是,在老版本里,东厂太监对忠臣于谦下毒手之后,欲斩草除根,杀害其子女;而新版本里,东厂太监并未着眼于忠臣杨宇轩的后人,而是忌惮其手下周淮安(梁家辉饰演)的势力,从自身集团利益出发,于是用杨的子女为诱饵来欲除掉周淮安。在老版本里,东厂人怕得是死灰复燃,新版本里,东厂人担忧的是当下的权力被威胁,欲对异己的所有势力、人脉圈子进行彻底打击,这种重实际、看重当下利益的现代思维方式在90年代徐克的镜头下反映的尤为突出。
二、老版本里参予营救忠良之后的集团中的江湖义士,其行为动机单纯,单凭其是忠良之后,就见路不平,拔刀相助,这是旧式武侠电影的最经典的叙事结构。他所具有的普世意义,极可能源自对旧体式武侠小说的影响,很自然能引起观众的共鸣。而在新版本里则不然,周淮安之所以要救杨宇轩的后人,是因为他是杨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他的仕途全是杨大人给的,用现在的话来说,他站的是杨大人的队伍、上的是杨大人的船。周淮安的救人动机可以说是利益交换基础上的报恩,而非前述所说的侠义精神。在后面我们看到在周淮安组织的营救队伍中有一个江湖中人闹情绪,此人(任世官饰演)相当于现今的雇佣军,是周淮安花钱请来帮忙的,他大闹说此次救人干了赔本的买卖,莫言(林青霞饰演)说给他加银子才安抚下来。在这里,经过20多年之后,银幕上江湖义士的侠义精神早已荡然无存,都被金钱至上的理念置换掉了。也许,深深镌刻在人们脑中的侠义精神从来就没有过,只是那些文人墨客杜撰出的精神鸦片。不过,这正是徐克新瓶装旧酒、推陈出新的独到之处。反观陈可辛的《投名状》之于张彻的《刺虎》,似乎缺少某种质的突破,这种质,是精神层面的社会思潮或时代烙印。
三、老版本里,龙门客栈是正规的营业场所,且老板也是隐居山野的忠臣。他谋划组织了此次营救行动。而在新版本里,龙门客栈不仅被设计成了一个黑店,影片还创造性地塑造了一个风骚、干练的老板娘(张曼玉饰演)金镶玉,此人黑白两道通吃,杀人越货,什么都干。在片子中,她成了正反两派极力拉拢的对象。反派用高价收买,正派周淮安则只能牺牲色相,这一点很有趣,以往的武侠电影里都是英雄爱美女为模式,即使美女爱英雄,也是芳心暗许,欲说还休,不像金镶玉如此大胆、公开地想占有周淮安。在本片中却出现了有趣的美女爱帅哥的倒置。记得《流星花园》轰动时,有人称时下已进入男色时代,看样子《新龙门客栈》里徐克早就引领了时尚的潮流了。
上下五千年,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天下攘攘,皆为利来。在徐克营造的武侠世界里,我们看到每个人对利益的疯狂追逐,每个人都急功近利,每个人怀揣一己自私,并为此不择手段,包括新版本里的正面人物周淮安,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不惜“贵体”“下嫁”给金镶玉。本该在武侠电影里期盼的侠义精神无影无踪。其实电影也是编导个体世界观的反映和思考的产物。其很多物象无不是对当下人们精神生活诉求的某种反映。金镶玉,一个女人,能在大漠边关生存下来,她既要干些非法的营生,又要委身于当地的官员来换取生存的环境。在自我牺牲与非法勾当中换取利益并生存下来,也许这就是编导意在揭开现代人生存下去的秘密所在。
四、动作设计上有质的飞跃。新版本一开新武侠电影的先河,为接下来十多年的武侠电影的发展奠定了基调和方向。老版本里的打戏,突出的是造型感,即静多于动,真正动手的画面少,基本上用快速的剪辑构成;而新版本里,突出的是武打动作的舞蹈感、仪态美,讲求天马行空的梦幻感觉。最有代表的是林青霞和张曼玉在浴室抢衣服一段,且不论它是满足了部分观众的“窥淫癖”的视觉,就单看两人的打斗,更像是一场充满趣味的舞蹈,剪辑出的画面节奏感强,舒缓且充满张力,画面精致唯美,绝不像老版本里一板一眼的打斗。其实,两种动作设计的本质区别在于一个是务实、另一个是务虚,这完全取决于编导对电影的不同理解。
五、剧情。老版本里,东厂太监事先就占据了龙门客栈,设下埋伏。而在新版本里,龙门客栈是块自由之地,自成一体势力,正反双方在这里展开对出关秘道的争夺。前者强调的是保护性命,免遭毒手,后者着重的是出关,寻找一条出路。
六、新版本里对东厂锦衣卫给予了全景式的介绍,包括其多种花样翻新的杀人武器和刑具。看得出是经过一番历史调研的,在老版本里则没有,也算是对老片的一次全面的补充。
香港之前的神怪武侠片最终被张彻、胡金铨的风格所取代,九十年代徐克又创新了。武侠电影世界就在这新旧交替中不断的前行,只是步伐越来越慢了,时至今日,几乎处于停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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