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百慕
罗夏死了，正如蝙蝠侠成了丧家犬，正义的英雄们终于被他们曾经极力维护过的文明社会所唾弃，所淘汰。像一堆过时的旧机器，被摧毁，碾成灰烬，化为黑血，和着这个城市的所有罪恶和肮脏一起，填满下水道，直到所有的寄生虫被淹死，所有的政客和妓女大喊救命。
——这是罗夏和我，所有悲观的英雄主义者看到的世界末日。然而现实大局势却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只有牺牲了一小部分人，才能换来大多数人的幸福，才能拯救世界。这不由得使我想起了那个古老的羊群战胜狼群的故事，腐其心志，蚀其体骨，使之放松警惕。从战略上讲，死几个小兵在所难免；可是从人性的角度，英雄曾经救过你和我。
之前我最喜欢的漫画电影是《罪恶之城》和《黑暗骑士》，前者是酷巅的暴力之美；后者是绝望的最后悲歌。《守望者》将这两种风格完美地融合，以极其绝望的态度探讨英雄的宿命，是委曲求全，还是舍生取义，他们将何去何从。最后，英雄、骑士、一切正义和崇高，终将以死明志，然后被这个世界淡忘。
故事：英雄只是一架机器
这是一个群像电影，主角为多个性格及追求各不相同的人。华语电影里，我们看惯了杜式英雄群像，虽然他们的结局是既定的集体毁灭，然而英雄死了，热血却永存，这个世界仍然有他们的一席之地；可是《守望者》却把英雄们从肉体到精神进行了一次彻底的清除。正如剧中小丑所说：“这真是一个笑话。”
守望者是尼克松用完的一次性筷子；英雄是美国本土已不再需要的保护神。当他们成功地刺杀了肯尼迪，阻止了水门事件，结束了越战，当他们做完无数件见义勇为之事后，被无情地抛弃了，尼克松不再需要守望者，他们该干嘛干嘛去。有的进了精神病院，有的成了肥胖的老妓女，有的在白宫直接为政府工作，更多的守望者只是沦为一个普通市民，或穷困潦倒，或财运亨通，或被宿敌杀害。他们那过人的身手除了制造混乱和成为威胁以外，在这个社会上再无用武之地。
电影里守望者们是以一介平民的身份出现在观众眼前的，因为小丑被谋杀，激愤的罗夏带动所有守望者重新穿上了他们的那身行头，调查小丑之死的真正原因。故事才开始。
以前的蜘蛛侠、蝙蝠侠等漫画英雄都是游离于时代之外的，在任何时代，他们随时会卷土重来，带着与时代同步更新的高科技装备，继续创造着银幕神话。可是守望者不同，他们与时代紧密相联，确切地说，他们是历史，一言一行均有年代可考。罗夏日记写于1985年，因此故事背景是美苏冷战时期，双方面临核武器的威胁。年代是特定的，英雄是凡人，生命只有一次，守望者注定是个悲剧，不会有续集。
主角：最平民化的英雄
当丹尼尔脱下那身金属外壳和披风，戴上近视眼镜，他就不再是夜枭，只是个斯斯文文的宅男，希望过安稳的日子；当劳丽脱下那件黄色贴身乳胶拉链装，她也不再是丝魂二代，只是一个性感女郎，希望找个懂得爱的人过一辈子；还有那些老去的猫头鹰们：霍利斯梅森以公开身份写了一本书，劳丽的母亲丝魂一代成了个寻常老妇，摩洛患了癌症，以及那些下场各不相同的守望者们……他们被尼克松强制退休。他们也乐于做一个普通人。
唯有罗夏、曼哈顿博士、法老王、小丑。他们分别代表三种群体在这个时代的舞台上角逐。是这个故事真正的主角。
罗夏
他是正义的化身。一直以来，好莱坞电影的终极禅意，多少伟大壮观的故事，终要以英雄拯救世界而圆满结束。这种个人英雄主义也一直是我们膜拜西方电影的原始图腾。罗夏的身世并不离奇，母亲是妓女，从小被人瞧不起。生在社会底层的人，对这个社会的种种丑恶要么恨之入骨，要么同流合污。罗夏是前者。他的阴暗其实就在于他是一个自卑的人，只有戴上那张变幻莫测的面罩时，他才觉得自己是罗夏，他讨厌这面具下真实的面孔。他热衷于这种行侠仗义的生活，有团队，有友谊，他不能接受守望者的解散。这种近乎偏执的正义，无形之中提示了他的死亡，使他的悲剧色彩被事先有所减淡。影片对罗夏的刻画是浓墨重彩，毕竟他是叙事人，从童年，到为什么变成罗夏，每一个镜头都浸透着罗夏的满腔仇恨和热血，他的力量在这个世界上显得太渺小单薄，像一个咆哮的人，面对冰冷强大的机器无能为力。
曼哈顿博士
他是美国人塑造的神，唯一拥有超能力的守望者。这就相当于我们无所不能的孙悟空，不过他比孙悟空厉害的是他还是个情种，除了相恋十一年的女友之外，他在成为超人之后又恋上了丝魂一代的女儿丝魂二代，就是劳丽。他使越战迅速结束，他的存在让苏联夜不能寐，这就像《黑暗骑士》那样，大恩大德的蝙蝠侠最终成了高潭市民的包袱和隐患。唯一能打倒他的是流言，是社会舆论，所以敌人制造谎言，说他让身边的人全部患上了癌症，包括他的前女友。神一样的曼哈顿博士被迫离开地球，远遁火星之上，他在那里建造了一座钟表式的水晶宫，那是他和劳丽的爱巢。可是他不知道，他的人情味正在一点一点地消失。他能洞察一切，却无法体会劳丽的内心。他眼睁睁看着小丑在越南打死了怀孕的女人，小丑说：“你本可以把枪变成蒸汽，把子弹变成水银，可是你没有。”因为他已经成了真正的神，不再关心人类之事。这是他意识不到的。神的最终结局是离群索居，回到火星上去，像上帝一样，不再关心众生的疾苦。
法老王
这是个号称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自认为最完美，视其他人如草芥，二十出头就成了知名企业家。他是执棋子的人，在剧中充当了BOSS，可惜影片对他的交待并不多，漫画里有详尽的描述，他还是个同性恋，似乎导演有意要在最后才爆出这个谜底。小丑是他杀的，曼哈顿博士是被他逼走的，袭击他的人是被他毒死的。他大概没有忘记小丑曾经说：“到时候你就会变成废墟里最聪明的人。“他的理由冠冕堂皇：牺牲几百万人，能换来几十亿人的安宁，第三次世界大战不会爆发。他成功地说服了夜枭、丝魂二代及曼哈顿博士。唯有罗夏，英雄的罗夏，悲剧的罗夏，只能化为雪地上的一抹黑血，以他的纯洁和高尚祭奠这个变质的社会。
小丑
他代表着无休止的暴力，无所谓正邪。他为了要占丝魂一代的便宜，宁可把她打得鼻青脸肿；他为了摆脱战争中曾侵犯过的女人，竟开枪打死了她和他们的孩子；他不耐烦向市民们解释，消除他们对守望者的偏见，宁可端起枪猛射。他只相信武力和征服。守望者的身份对他来说或者只是一个可以任意大开杀戒的借口罢了。当他年老了，坐在电视机前叼着雪茄的时候，他会有轻微的颤栗。他的床头还摆着丝魂一代的照片，曾经是他的情人。而他，却曾经试图和劳丽搭讪。一直到他死，也不知道劳丽就是他的女儿。这是一个不需要家庭温暖的杀人机器。他生命中唯一的温馨是丝魂一代留给他的点滴温存，唯一的光荣是和副总统福特握手的瞬间。当他被法老王扔出强化玻璃时，脸上会不会还带着小丑的笑容。他的头被压到了胃里，玻璃碎片刺进了他的身体，他的血被城市清洁工们冲进了下水道。他的葬礼在雨中举行，流泪的雕像，挂满水珠的玫瑰，送行的守望者们，有曼哈顿博士、罗夏、夜枭丹尼尔、丝魂劳丽，最后，摩洛也来了，他死前曾在摩洛的床前哭泣忏悔，把摩洛吓得尿了裤子，以为他是来杀他的。然而此刻，他们的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
效果：高度还原漫画里的残酷
不须自作聪明地改编和续貂。漫画原著本身就得过雨果奖。任何改编都会有失原意。《300》的空洞无物和《守望者》的深刻内涵一样，绝大多数原因在于原著。作为一个喜欢漫画的导演，扎克·施耐德再次以真实的镜头对漫画进行了高度还原，连小丑LOGO上的血迹都一模一样。血腥暴力的场面不在少数，恐怖而又真实可信，但不得不说这是一部黑暗得很美的电影。那个时候没有手机，没有液晶屏，飞船是科幻片里最古老的样式；但是电影画面对美感的终极追求使得这一切丝毫不影响它的可看性。
人物的造型是完全摸拟漫画原著，包括发型和服饰。除此之外，鲍勃·迪伦的歌声以及一些经典老歌，比如葬礼时的配乐是《毕业生》、夜枭和丝魂缠绵时是《哈里路亚》……都为影片烙上强烈的时代印记。唯一与原著不同的是，曼哈顿博士始终是一个神情忧郁无奈的超人，语调轻柔，超越了原著里表情凶恶的裸身肌肉男，事实上他还是怀有人类情感的，否则就不会因自责而远离地球。
诗意化的暴力依旧延续，只是扎克·施耐德有所不同。如果说《300》是以油画式的色彩冲淡了杀戮的惨烈，《罪恶之城》是以摸拟漫画般的黑白效果直接回避杀戮，那么，《守望者》则是毫不避讳地将所有残酷一一还原，喜欢暴力的同学有福了。导演剪辑版长达三个多小时，无论是罗夏生劈那个奸杀幼女的恶棍，还是侏儒命令把手下之一大块头的双臂锯断，或是罗夏用滚油浇在黑人囚犯的头上……暴力从一开始就吸引着你的眼球，那就是小丑在寓所里与蒙面袭击者顽抗，最后被扔出玻璃外，镜头放慢，玻璃碎片像四散的烟花，小丑之死是定式，没有回旋的余地。然而拼杀的过程却让人怀有一丝希望，最后这希望是泡影。
序幕的那一组镜头精美得如同MTV。当两个罪恶的人被背靠背绑在一起，满地落叶间留着罗夏的字条，一阵风把它们全部带走；当飞机从头顶飞过，美苏领导人吐着烟圈，视线追随着它们，字幕也从上方飘过；当一个少女将一朵洁白的茉莉插在士兵的枪头上，枪声响起，茉莉碎成白色的羽毛……“暴力和镇压换不来和平。”——这大概就是影片探讨的哲学命题。
西方电影与东方电影永久的区别就在于，西方电影以非常严谨的态度来交代一个故事的始末，不惜浓墨重彩；而东方电影则惯常以标致性的镜头代表一些段落，剪辑凌厉。比如《盗火线》之于《断刀客》，《纽约黑帮》之于《黑社会》，《十二宫》之于《跛豪》……《守望者》要叙述的内容很多，因为主角众多，一个人一个故事，在突出重点之外兼顾探讨人文关怀的哲学意义。导演要在三个小时内清楚明白地完成这些，十分不易，所以，《守望者》可以定义为一部传世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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