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余杰式批判”——以《我的梦想在燃烧》为例

大学二年级（1999年），因读了余杰的《火与冰》而激敬，从余杰身上感受领略到中国年轻一代思想者的锐气、才华和思想。

《我的梦想在燃烧》成书于2004年，与《火与冰》成书已相隔6年。期间，余杰有13部著作成书发行。与六年前相比，余杰的“批判性”风格更加显明，在书中一般是一贯到底。我且将其称为“余杰（式）批判”。

“余杰批判”的优点主要体现为：第一，体现知识分子的终极关怀，犹如鲁迅先生的“揭出病痛，疗救社会”等。第二，批判有着明确的鹄的，即对爱、个人尊严、正义等的追求。但是，个人感觉“余杰批判”存有比较明显的不足（局限）亦有两点：第一，“基点”有偏失。余杰批判的鹄的是爱、尊严等，批判基点亦应该建立在“爱”、“尊严”上，但余杰在很多文章的批判中没有做到。许多批判是没有必要的，批判的对象——即存在的问题是社会、国家发展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余杰对此缺乏明显的爱、宽容、尊重，不尊重人家的劳动，也就是蔑视人家的尊严。余杰从其视角和思维发出的批判不仅是“不合时宜”，而且是不符合实际、常理、常识了。很多“余杰批判”缺乏“方**”，而没有“建设性”。季羡林先生有一句话是“真话不全讲”，其中的道理就是讲真话讲全了，这话很可能便有漏洞。余杰一直保持着批判的锐气，理直气壮地讲着他认为的“真话”，而且将其讲全，说得中性一些，可称为“一家之言”，但漏洞也就明显呈现出来了。第二，思想价值观不够稳定。余杰始终拿“基督”（爱、宗教）、个人尊严等价值观作为终极追求和普世价值，将其作为批判社会问题的“根据”，从而认为中国文明很是落后，无法进入世界主流文明。姑且不论这一观点是否正确，但在不少文章里总感觉在余杰的笔下，我们的中国“一无是处”。当然余杰在一些文章里对一些人、一些事给予好评，肯定他们代表中国文化、进步的发展方向。但个人以为，他对中国人加入基督教以获得信仰的由衷支持以及对一些人事过高、夸大的评价，使得余杰的思想境界受到损害，亦呈现出价值观不稳定的不足。

以《我的梦想在燃烧》为例。其中一篇题为《不再彷徨——评画家旺忘望作品〈擦肩而过〉》。第一部分讲：

从古至今，少数的僭主们围绕着“龙椅”不惜“伏尸百万，流血成河”，而大部分民众则茫然地生活在“十步之外伸手不见五指”的迷雾里。今天，我们不得不痛苦地承认：我们每一次经过深思熟虑而作出的选择，恰恰是一种最坏的选择。今天，我们不得不悲哀地宣布：我们每一次克服艰难困苦而进行的“革命”，最后却导致了“反革命”的粉墨登场。我们依然没有走出〈红楼梦〉的“风月宝鉴”、依然没有走出〈好了歌〉的哀叹——“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按余杰的上述说法，我们活着就不要选择了，最努力的选择也是最坏的；我们就不要新民主主义革命等革命了，因为有新中国建立之后有“上山下乡”、“文革”等“反革命”的粉墨登场。个人以为这不是正确的“历史观”，这是“落井下石”。不过，不得不承认余杰时有智慧之语出现，我们可以拿最后一句作为对当代中国“全盘西化”的警语。

接下来，余杰讲：中国还存在着“故乡”吗？中国人的“故乡”在哪里呢？今天的中国，一方面是“物欲横流”，另一方面却是“信仰饥渴”，“多”与“少”的背逆，怪异地纠结在一上进心。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基督徒画家、平面设计师旺忘望的新作〈擦肩而过〉堪称是对二十世纪中国命运的最精妙的隐喻……………………

那个奔跑的运动员不仅背离了耶稣，也背离了爱；不仅错过了心灵对话的机会，也错过了生命重生的契机。……其实，那个奔跑的运动员正是一个多世纪以来都在不停追赶的中国的缩曩。他用这幅作口告诉我们：“午夜狂奔”和“午夜彷徨”一样都是盲目的，如果没有文化艺术和心灵这两个层面彻底的“除旧布新”，即使我们的高速公路越修越长……………………中国的根本问题依然得不到根本性的解决，中国人依然无法真正告别“彷徨”的生命状态。是的，跑得快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们在“南辕北辙”的话，速度的加快反倒只能导致错误的扩大。

此段充分展示出思想者余杰的才华、思维的主体性和深刻性，他敏锐地洞察着中国的弊端，指出“午夜狂奔”和“午夜彷徨”是一样的盲目，并开出了彻底除旧布新文化艺术和心灵两个层面的“药方”，本人表示赞成和支持。但是最后一名话，虽然是假设的话，但从中透出余杰的“多虑”（这种焦虑过度的现象在余文中随处可见）。个人坚定地以为，中国再怎么走，都不会是“南辕北辙”。我承认当下中国综合实力落后甚至较大落后于西方发达国家，但我认为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发展很大，无论是党和政府，还是社会各阶层，他们所付出的劳动理应首先得到尊重。尽管国家存在的社会问题和矛盾很多，有些甚至已经很尖锐、很危机。

余杰接着讲，旺忘望意识到反叛不能实现艺术更新、审美也无法达成生命和谐的时候，他终于向真理靠近、向爱靠近、向神靠近，成为了一名基督徒。世纪之交，有相当一部分的艺术家和青年知识分子都“不约而同”地作出了这样的选择。……人、世界和历史的欠然在一个超世上帝的神性怀抱中得到爱的救护。

也就如前面我所讲，余杰认为“基督”是救赎的必由之路，包括人，包括审美。他对很多我国青年知识分子和艺术家加入“基督”表示认同。（我不知道余杰加入了没有。）这个问题可另作文讨论，即“信仰基督教能解决中国人的信仰建构问题吗？”

此书一共有三卷，《教师与士兵》、《与天空接近》、《光如何灼痛自己》。个人以为第一卷写得最好，尤其是开篇两篇《乱点鸳鸯谱的大学合并》、《学术的虚妄》等，既能针砭时弊，又能指出建设方法。至于其他如《北大的俯就》、《遥远的掌声》、《京沪大学生的理想》、《教师与士兵》、《告别战争语言》等，余杰的批判不考虑客观条件限制或社会环境制约，文章算“一家之言”。还有一类批判性文章，如《“班干部”制度与孩子的“官僚化”》、《我们为什么不会游戏？》、《触目惊心的“校服腐败”》等，虽然没提出建设方法，但个人为余杰这样的文章叫好，因为他有理有据地指出了我们这个国家存在的“突出问题”，不解决这样的问题，我们的发展就会受到“严重桎梏”，遗害无穷。余杰充当了“先觉者”与“呐喊者”的鲁迅式的角色，让人起敬，并有理由和责任追随。

第三卷中有一篇《美国与中国，谁更“个人主义”？》非常好，这篇文章透过现象剖析本质——国家制度、民族文化的建构。这是个重大课题。不然近代史以来也不会有那么多的“主义”、“思潮”在中国上演。个人赞成余杰的观点，个人要自由，要有尊严，国家要坚决保护个人的自由、尊严。有了个人的这个“私”才会有“公”或者“国家”的未来。同时余杰引用日本学者福山的一个重要观点——“信任”等都非常有价值和意义（笔者注：福山先生把人类社会分为两类，一类是“高度信任”，以美国为代表；另一类是“低度信任社会”，以华人文化圈、意大利、韩国为代表。一个纯粹“个人主义”的社会，是无法建立起“高度信任”来的。福山用美国是一个“高度信任社会”的事实，否定了“美国是一个过于个人主义社会”的似是而非的观点。…………福山分析了华人社会的致命缺陷。几千年来，儒家文明虽然一直在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中国社会依然是一个“低度信任社会”。在这套文化观念中，没有个人的价值与尊严，而只有严格的等级秩序。由于没有彼岸的“信仰”和此岸的“契约”，其结果便是一种奇特的“二律背反”——表面上形成了强大的中央集权体制，实质上整个帝国都是一盘散沙；表面上家庭成为社会纽带的核心，实际上信任从来也没有超出过家庭之外。为什么中国除了像中国石化、中国电信、中国银行这样的“国家垄断”的大型企业外，产生不了一个真正“航空母舰”般的跨国公司和知名品牌呢？）。还有一篇《白鸽，从轮椅上飞起——评陶涵<蒋经国>传》很好。通过分析蒋经国一个人的转变过程，解析一个国家的制度变迁，与上文有呼应共进之势。蒋经国为台湾设计的三步走的策略：经济腾飞、新闻自由和政治民主，使台湾在1987年便成为世界第十大制造业产品出口地，人均持有外汇居世界第一位，平均家庭收入高达5000美元。在此我呼吁：中国既然已经实现了经济腾飞，就应该加快新闻自由和政治民主进程，尤其是新闻自由。虽然目前已经有改革进步，但仍受到党派、意识形态等的较严格控制。个人以为，中国实施“新闻自由”的时势已经相对成熟，盼党早下决心。中国迫切需要媒体公器以“独立”、“自由”的身份和话语权行使监督权，参与国家、社会建设。它将成为中国加快现代化进程的重要一把钥匙。

余杰还有一个重要观点值得一提，那就是余杰的“爱情观”。余杰在《戴着镣铐的写作——从虹影小说《K》说起》和《在语言暴力的乌托邦中迷失——从莫言《檀香刑》**当代文学的缺失》等文章中均有提及。他认为：爱情是人类身上最接近神性的部分。爱情验证着人类的尊严，爱情显示着人类的高贵。有爱情的人生是永恒的人生，没有爱情的人生是不值得过的人生。余杰在此不仅指狭义的爱情，更指人类爱整个世界的能力。

余杰视野开阔，对很多重大问题、公共事件、重要人物群体或个人都有论及，而且自成理论体系，许多观点论证严谨、富有广度和深度，充分展现了年轻一代思想者的水平。但余杰一贯一概秉持的“批判”态度和方式也因“燃烧”的批判激情伤害了其“思想”的理性和境界表达，学者傅国涌认为其文字清新、尖锐，甚至不无稚嫩也有此意。

以上为笔者个人感觉。不当之处，请余杰先生和读者谅解我这个初学者。敬盼余杰兄再进再蜕变，成为21世纪中国的一位重要“思想家”，跻身中国思想史。